在成為百支錶收藏者之前,曾勢竣的世界屬於半導體工業。二十多年前,他在完全沒有資源的情況下創立詠浤鑫,從兩人小辦公室一路擴張到橫跨台灣、日本、泰國三地,並成為ASML、台積電、Intel等國際大廠的重要供應商。然而,這位深耕半導體精密零組件的企業家,卻在機械錶的世界裡找到另一種與事業軌跡相互映照的寄託。
短短五年間,他收藏超過一百五十只腕錶。對他而言,收藏不是財務操作,也不是展示,而是把資源轉化為「真正喜歡的東西」,並將其作為記錄人生階段的載體。
曾勢竣的創業歷程,始終環繞著對精密的追求。他的工作是以CNC(Computer Numerical Control)技術加工半導體設備零組件,屬於高度精密、容不得誤差的製造工藝。因此,當他第一次接觸瑞士鐘錶,看到近乎「微縮版CNC的極限應用」時,那些熟悉的加工語言與微米級邏輯讓他瞬間產生連結。
「一開始玩錶,是因為我本來就懂這些東西怎麼做。」他笑說。放在顯微鏡下的半導體齒輪雖然尺寸更大,但運作邏輯與機芯如出一轍。在他眼中,瑞士機械錶是一種對時間的記錄與傳承,而他投入的半導體產業則是創造未來。兩者一前一後,恰好落在同一條時間軸上。
這個巧合讓他在五年前正式踏入收藏之路。從基本款一路走向複雜功能、限量版本,再到材質、文化視角的差異,他以製造者的角度判斷每一支錶的價值,也以此欣賞製錶師在方寸之間展現出的工藝企圖。「我對材質懂、對加工原理也懂。」他說。這些理解讓他能看見機芯設計背後的結構思維,也讓他成為跨領域的「伯樂」。
曾勢竣的收藏哲學是「能讀懂這一個手錶的設計師,他當初為什麼要做這支錶」。他也說,在擁有一支錶後,主動創造這支錶在你生命中占有的記憶與意義,即使只有三、五支錶,也都可以算是收藏家。
「我戴過它,我在它身上留下了傷痕……它就是我的東西。」他將手錶視為家人,記錄著不同階段的生活片段。他也不吝於把錶借給懂錶的朋友試戴,因為在他心中,錶應該被使用,而不是被過度保護到失去靈魂。好友離世後,那支錶被家人交還,如今對他而言,成為另一種紀念。
父親過世後,他買下一支在父執輩心中象徵事業成功的滿天星腕錶,作為對父親的紀念。「像是對爸爸說:兒子做到了。」收藏於他,不只是物件的聚合,更是情感與階段性的標記。
因此,他甚至不把手錶收在保險箱裡,而是將一百多只手錶展示在一個配有自動上鏈的「防彈玻璃等級」櫥櫃中。他享受夜晚時,看著它們在黑暗中靜靜地自動上鏈,彷彿夜空中的點點星光。他也常站在櫃前,看著秒針滑動、動能轉盤微震,那是一種療癒,也是每天的固定儀式。
在眾多收藏品牌中,積家(Jaeger-LeCoultre, JLC)是他最鍾愛的核心品牌。他認為,積家是機械錶玩家的理想入門品牌:價格相對親切、機芯完整自製、款式多元,足以滿足不同層次的需求。從入門款到四百多萬的複雜功能錶,他幾乎收遍積家完整的產品線。
有時吸引他的甚至是簡單細節。他第一支積家月相腕錶讓他難忘的原因之一,是它採用馬臀皮革錶帶──材料本身就讓他覺得有趣。
他對積家工藝的讚嘆,來自於兩款手錶:萬年曆(Perpetual Calendar)與Reverso翻轉系列。萬年曆讓他第一次體會到,僅靠手部活動儲存動能,齒輪便能精準地算出潤年大小月,並持續運作上百年。這完全顛覆他對手錶的原先理解。
Reverso則讓他對積家的工程能力有更深敬意。他以太太的小尺寸Reverso為例,「小錶比大錶更難」,因為要在更受限的空間內容納相同功能。至於把陀飛輪塞進Reverso方形機殼,他直言:「我沒辦法想像他們怎麼做到的。」
而這份理解,也引他走入更多品牌的技術世界:AP、Patek Philippe、Cartier、Bulgari到德國的Lange,各種工法、材質、結構與美學,都讓他「看得懂,也深深著迷」。
曾勢竣下手買錶速度非常快,經常三分鐘、兩分鐘就決定了。例如他收藏的一支積家「雙翼」(Duometre),設計上將走時與計時動力分離,避免互相干擾,是典型的工程邏輯之美。但讓他愛不釋手的原因卻極為直覺──「它對我笑。」複雜的工藝背後,他看到的是能讓他心情愉悅的表情布局。
曾勢竣用製造者的眼睛理解工藝,也用感性直覺,決定要不要把一支錶帶回家。「它能不能讓我心動?」像是2024年積家推出的翻轉系列琺瑯腕錶龍年特別款,運用金雕與黑色大明火琺瑯工藝,讓威嚴莊重的祥龍在玫瑰金錶殼的漆黑背景上躍然而出,就讓他豪不猶豫下訂,並花了近一年等待才在年尾獲得,只因為自己生肖屬龍。這再次印證:他的收藏依循直覺,並帶著鮮明的個人印記。
早期他常用高倍率顯微鏡觀察機芯細節,但久而久之,他覺得過度微觀反而破壞手工機械錶的魅力。「現在的我,很單純地欣賞它的齒輪走動聲音、跳秒的順暢度。」他欣賞的是機械運作的狀態本身,而非物質上的昂貴。
即使擁有過億的收藏,他始終強調自己對錶的態度:不追熱門、不比稀有、不靠二級市場,而是看它是否在心中占有位置。「我現在對錶的態度反璞歸真,只要大三針就好。」簡潔報時、日常佩戴,是他如今認為最貼近本質的功能。
他也推崇像卡地亞(Cartier)這樣擁有歷史底蘊的品牌,尤其Santos系列,認為它擁有「最古老的靈魂」,卻能不斷地應用如碳纖維等最先進的材質,在不偏離原本框架的前提下,大膽地跟隨世界潮流革新。
展望未來,曾勢竣的終極夢幻逸品是百達翡麗的Celestial星空錶。同時,他也希望收藏能納入台灣品牌Horage,延續他在半導體產業中的理念──支持台灣製造,讓自己對機械與工藝的熱愛與本土品牌的發展連結起來。對曾勢竣而言,每一支錶都在述說故事,也帶著傳承意義。而他正在用自己的收藏,書寫屬於當代台灣製造業者的機械情懷。


